讀書雙十節吵台獨之前：六個前殖民地怎麼替獨立打思想地基

每年雙十節，網路上都會吵一次「到底在慶祝哪個國家」。這篇適合想跳過口水、看看別的國家獨立前後在煩惱什麼的人；不管你站哪一邊，這六個問題台灣遲早都要回答。

書是 Margaret Kohn 和 Keally McBride 合寫的《Political Theories of Decolonization: Postcolonialism and the Problem of Foundations》。下面每段先講書裡的案例，再講講者怎麼套回台灣。拿台灣來比的部分是講者的個人看法。

一、只換國號的獨立，很容易走回老路

一個國家獨立後，開國的人都得先吵清楚：這個國家的核心思想是什麼，要追求怎樣的社會。殖民時期的法律和制度不能照搬，不然只是從外來統治換成本地統治。

講者舉的例子是二戰後獨立的東南亞、非洲國家，官員貪汙一多，歐洲右派就出來笑「還不如被我們殖民的時候」。講者的擔心是，台灣就算獨立，官員如果還跟現在一樣，也只是改個國號。

「如果在獨立之後你沒有一個思想基礎去教育後代的人民的話，那就算臺灣真的獨立了，它可能也跟獨立之前沒有什麼差別。」

二、文化主體性要靠創作做出來，不是等著被挖出來

馬丁尼克在加勒比海，到今天還是法國的海外領地。法國的同化政策跟日本治台很像，把殖民地最會讀書的人送去巴黎。這些人到了巴黎卻發現，自己法文再好，還是被當成次等公民，因為他們是黑人。

詩人塞澤爾（Aimé Césaire）因此發起了 Négritude 運動，台灣有人譯作「黑色文化」。他的想法是，既然怎麼同化都洗不掉，就代表黑人有某種東西是自己的。他找詩人和藝術家合作，跟當時巴黎的超現實主義連在一起，把白天被壓下來、只會在夢裡冒出來的東西寫出來，當成獨立的基礎。

講者拿這點回頭看台灣的「主體性」辯論：大家常假設台灣人有一個共同本質，問是什麼又說不出來。Négritude 走的是反方向，身分認同是一群創作者集體做出來的。講者建議改問：台灣人每天被壓著、講不出口的是什麼？如果有藝術家把它做成一個流派，未來就能變成獨立運動的思想基礎。

三、伊朗把宗教當成擋西化的防線

伊朗沒有被英國政治殖民，是經濟上被英國企業控制。1953 年美國 CIA 協助政變，推翻民選首相、扶植親美政權，講者說這件事到 2013 年美國國家安全檔案館公開文件後，CIA 才承認。

1960 年代，伊朗作家 Jalal Al-e Ahmad 提出「西化病」：一個社會被西化後，價值觀就像生病一樣只追求物質。知識分子想找一個西方滲透不了的傳統，答案是伊斯蘭教。所以講者認為，把 1979 年後的伊朗看成「反現代化、回歸傳統」是誤讀，宗教在那裡是防禦機制；當時伊朗的左派右派也站在同一邊，一起反西方帝國主義。

講者也拿這點反駁網路上「歐洲要被穆斯林殖民」的對比圖，認為因果講反了。回到台灣，講者提到 1915 年的余清芳事件曾用宗教號召起義，也提到台灣選舉候選人都要去大甲鎮瀾宮，問宗教在台灣獨立的路上會扮演什麼角色。

四、趕走殖民者之後，還要改造人心

講者先丟一個假設：明天成立台灣共和國，人口還是同一批，過去想統一的人難道不會想推翻它？歷史上，革命之後舊秩序常常捲土重來，所以要改的除了制度，還有人的想法。

越南的胡志明怕越南獨立後，政府又變成跟法國、日本一樣壓迫人民。他把孟子跟盧梭合在一起：孟子說「民為貴，社稷次之，君為輕」，暴君可以被推翻；他拿這套去批評法國殖民政府，還到凡爾賽和會要求讓越南民族自決。盧梭的部分是從教育下手，讓下一代從小愛自己的共和國。

講者說這有點像教育部調整課綱、增加台灣文學和音樂的比重。不過講者也提醒，社會真的這樣改的時候一定有人抗議，沒有哲學家講的那麼簡單。

五、別把下一代教成歷史的受害者

法農（Frantz Fanon）在阿爾及利亞當精神科醫師，他發現很多病人的心理問題其實是政治問題。法軍會到村莊性侵婦女，把它當成征服的手段。法農因此認為，要斬斷這段歷史，有時不得不用暴力；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裡，上萬名婦女也上了前線。

獨立之後，法農看到一大批有戰爭創傷的人，他們沒有比較自由，反而被過去纏住。所以他主張建國後要跟殖民歷史有一個斷裂，讓公民從被歷史擺布的受害者，變成推動歷史的人。

講者的台灣版本是：建國後不要一直教小孩「我們被殖民了四百年」，這樣等於告訴他們台灣人一直是受害者。比較好的講法是，以前的台灣人也在創造歷史。講者說最近不少出版社已經在出這類書。

六、土地沒處理，獨立只是換一批人佔地

殖民者走了，空出來的土地要怎麼分，是很多新國家第一個要面對的事。台灣二戰後本來也該處理，結果日本人留下的土地被國民黨接收，變成黨產。講者問：台灣如果獨立，原住民在山區被拿走的地不還，那台灣共和國對原住民來說也只是新的佔領者。

講者說西方的自由主義和馬克思主義都很少處理這題，因為西方需要的是替佔地找理由，例如說原住民不會耕田、殖民提高了生產力；連馬克思都說過英國殖民能加快印度的經濟發展。

墨西哥 1910 年革命後，原住民分到的地是固定的，半世紀後人口變多就不夠用。1994 年墨西哥跟美國、加拿大簽北美自由貿易協定，恰帕斯（Chiapas）的 Zapatista 原住民拿槍起來反對：地這麼小還要跟北美農民比，只能拼命榨土地，生態一定被犧牲。他們還說，奪走土地就是奪走原住民的身分。

「如果你隨時都可以脫離這塊土地的話，那創建這個台灣共和國的意義是什麼？」

講者把這點跟太陽花反服貿比，說當時沒聽到任何生態的論述。講者也批評台灣的高官和有錢人很多有美國綠卡、隨時準備走，對土地沒有認同；原住民反而會死守。

七、政治獨立了，經濟還是可能被殖民

拉丁美洲多數國家 19 世紀就獨立了，秘魯的革命軍 1821 年就打贏西班牙。可是一百年後還是很窮，經濟上依然被歐洲綁住。秘魯的馬里亞特吉（José Carlos Mariátegui）認為，政治獨立不夠，還要處理資本主義。

他的觀察是，秘魯自然資源多，一直靠出口原料，產業升不了級，還一直挖自己的環境。他也主張殖民前的南美比較富裕，原住民有一種叫「艾魯」（ayllu）的農村合作組織，產出平均分配。講者轉述，馬里亞特吉拿統計數字比較，合作社的產量比後來的資本主義農業高，因為歐洲人把最好的地都拿走了。

所以他把馬克思主義和原住民傳統合在一起，說艾魯本來就是一種「原民社會主義」，主張讓企業也引入合作社模式，做混合經濟。講者順便解釋，很多南美國家現在親中，是因為跟歐美做生意幾百年都是被剝削的一方，中國開出更好的條件，就被當成脫身的機會。

套回台灣，講者提到有學者認為台灣在荷蘭人來之前有個富裕的大肚王國。不過講者自己也講到限制：艾魯到今天還有原住民在實踐，大肚王國已經不在了，想學也很難。

讀這些比較前要先想到的事

• 六個案例來自書；拿台灣來比、對太陽花和高官綠卡的評論，是講者自己的看法，書裡沒有。
• 「印加帝國的 GDP 比較高」「合作社產量比較高」是講者轉述馬里亞特吉的說法，影片裡沒給數字或出處。
• 余清芳事件講者說是「用佛教的力量」號召；這次起義一般稱為西來庵事件，以西來庵的民間信仰起家，細節可以再查。
• 大肚王國的規模和性質，學界還在討論，影片只帶過一句。
• 留言區也有人反對整個比較框架，認為台灣從沒被中共統治過，問題不是「從殖民母國獨立」。

那怎麼辦：講者留給台灣的問題

影片沒有給具體行動，留下的是幾個問題，可以拿來跟身邊的人討論、或追問想選的候選人：

1. 問清楚：台灣人日常被壓著、講不出口的是什麼？有沒有創作者在把它做出來？
2. 想一想：宮廟和各種靈性文化，在台灣政治裡實際扮演什麼角色？
3. 看課本和新出的台灣史書，是在教下一代「被殖民四百年」，還是「台灣人怎麼創造歷史」？
4. 追問：被接收的黨產土地、原住民山區土地，獨立或修憲時要怎麼處理？
5. 談貿易協定時，問一句土地和生態要付出什麼代價。

來源：超級歪 SuperY〈【雙十國慶，限時公開】會員專屬影片：世界各地的獨立運動思想，反殖民、後殖民、解殖民的政治理論〉（2026-10-10，約 38 分鐘；原為會員影片，國慶連假限時公開）。書：Margaret Kohn & Keally McBride, Political Theories of Decolonization: Postcolonialism and the Problem of Foundations。
逐字稿以 Whisper 轉寫，並對照頻道自己上的中文字幕校正；字幕只到 30 分鐘，後面 8 分鐘只有 Whisper 版本。非官方圖文整理。